“那时我们有梦，关于文学，关于爱情，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。如今我们深夜饮酒，杯子碰到一起，都是梦破碎的声音。”
——北岛 《波兰来客》
我是先看到这句话，后读到的这篇文章。突然就这么想起了一个老师。那是我刚去欧洲读书的第一个圣诞，高中挚友在维也纳读建筑，叫我过去一起过节。基于他那有两间空房，我拎着两个mm一并北上了。到达的第一个夜晚是平安夜，维也纳市中心的圣诞集市轰轰烈烈的进行最后的狂欢。夜幕来临，华灯初落，当地的居民都各自回家欢度节日，大街上空荡荡，后来才了解欧洲国家节日都这样，全城的人能瞬时消失的无影无踪，变戏法似的。好友提议带晚一些我们去一个老师的朋友开的餐馆。我说第一次见面还是别蹭免费食物了，再加上大家已经饥肠辘辘，就在附近的餐馆解决温饱问题，起码先垫一点。晚餐后我们在街上晃悠，好友的老师打电话说坚持让我们过去。到达的时候已经十点了，整个餐馆只有中间几个长桌拼在一起，围着坐着十几个人，密密麻麻的菜碟摆在桌子上，各种欢笑声，碗碟碰撞声，看我们来了，好几个人都笑语盈盈的赶忙招呼我们。我的心一下子热起来，在异乡的第一个节日，不是孤单独处，有丰盛的中餐（这点如今不算什么，可对于在法国啃了4个月面包的我还是非常幸福的），有热情的朋友，有熟悉的母语，真好！
那天，第一次看见好友口中总提到的“老师”，说他们都称他“老爷子”。随后在维也纳的那个圣诞节里，我们这一波人一起醉生梦死的聚了好多次。起初一次是在老师家里，一个装修很有书卷味的两室一厅。我们边饮酒喝茶，边海阔天空的聊着。这群人，有教美术的从杭州来的老师，有建筑学者，有音乐人，还有某社外派的记者。谈话内容如今都记不清了，只记得到最后是老师低声慢慢的诉说。才知道老师在十几年前的动荡中离开祖国，拿到美国绿卡，从此开始飘荡的生活。老师时而沉迷在过于的那些事情中，或许只有在国外，只有对于我们，一帮无城府的貌似还有理想主义的青年，才能说说曾经的意气风发，指点江山；才能感慨譬如像若没有那件事，如今也能成为政坛的风云者；才能细述那些旧人旧事，无所顾及的评判着。后来有一次我们召集在好友家包饺子，那是我第二次负责擀皮，先是用红酒瓶，太沉，换成啤酒瓶，当时还没有发现保鲜膜的小棒子这个好工具。我们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包了十几个人的饺子。老师很开心，在国外长期一个人生活，他也没学会做饭，吃的很清淡，通常都是白水煮青菜，煮土豆。所以看到饺子，脸上抑不住的笑容。那个教美术的老师还弄了馅饼，又是一顿饕餮。再后来还有一次，是在教美术的那个老师家里，他做了一桌子香喷喷的菜，甜点还整了提拉米苏和苹果派。我的提拉米苏就是在那学会的，可惜苹果派实在太复杂了，至今也没弄懂。酌着小酒，大家依旧尽兴的聊着。只是老爷子一个人倒着40度的whisky，一饮而尽，好几杯过后，谁也不敢打扰，只好岔开话题。2008年元旦前我们去了布拉格，从那个很卡夫卡的城市归来时，带了一瓶70度的烈酒和几个精致的水晶酒杯给老师。2008年的第一天，我们四个在老师家挤着迎接。老师点上红烛，把收藏的whisky，rum, brandy等等含酒精的都拿出来了，好友持着一把在布拉格一眼相中的曼陀琴，咿咿呀呀的拉着。酒到深处，老师拿出一个美丽女子的照片，说了这是他相爱的女人，在国内文化界也是很有成就；还翻出那个时代的好多原稿，压着激动的说了许多，说并没有接受国际某些组织的援助，所以现在安稳的在大学教书，日子就平静的这么过着，只有说到父亲，感觉他的悲伤一直低到心里，说他就是很想回去探望病中的父亲，在申请签证，只是不知道在癌症晚期的父亲能不能坚持等到那天。
北岛的那篇文章写到：
“我现在是赎身。”老刘酒后伸出指头，“十万!只要攒够十万美元，就告老还乡了。”他脸色红润，一扫刚来时的晦气。挣钱赎身，回家，回乡下，买房置地，读书写作，过老秀才的生活。这倒是他一辈子理想。自打认识，他就一直叨唠这事。可何为以后？”
在维也纳遇见的那位老师，十万美元并不能让他告老还乡，也许他的梦想早已经破碎，再无拾起来的可能，也许他永远都愿意沉浸在回忆当中，来安慰现在的情况。我们离开后，大家都默默然，好友刚说：老师一辈子都不会得志。。。随即就住了口。的确，那个境遇是大家都不曾遇到的，那些刻骨铭心或者痛彻心扉的事情也不是能轻易忘记的。我无权也不想评论，只是看到了这篇文章，想起了曾经遇见的这位老师。那个时代的是与非，牺牲与坚持，纷纷杂杂，个人的选择又岂是一言两语能说清道明的。回来后没有再联系，我只想着这么一个人，他是个好人，在我眼中。他的明亮而忧愁的眼眸，一直在我脑海里。何以解忧，唯有杜康。
（ 那次回来后，跟我同去的两个mm都嚷着说要写游记，题目就叫《醉生梦死的****》，然后大家都没动笔，我也只写了个前记，连当初说好的题目都记不清了。就以这篇代笔吧。）
（PS: 说到布拉格，推荐一本书《布拉格：一座城市的幽暗记忆》，爱尔兰作家约翰•班维尔的作品，至于维也纳，推荐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茨威格的《昨日的世界》）
